2016/05/31

【台北】蔡瑞月的人生旅程,幾趟旅行中的心情變化


*年表:

1911年,雷石榆出生於廣東台山
1921年,蔡瑞月出生於台南
1933年,雷石榆赴日留學
1946年4月,雷石榆從廈門來高雄,擔任《國聲報》主筆
1946年12月,雷石榆認識蔡瑞月陷入熱戀
1947年1月,雷石榆任台灣大學副教授
1947年5月,雷石榆、蔡瑞月結婚
1948年3月,雷大鵬出生
1948年夏天,雷石榆遭台大解聘,靠蔡瑞月經營舞蹈社維生
1948年11月8日~12日,雷石榆與蔡瑞月回台南掃墓
1949年6月,雷石榆被捕,9月被流放逐出台灣
1990年,蔡瑞月、雷石榆在中國河北重逢
1996年,雷石榆過世,享年85歲
2005年,蔡瑞月過世,享年84歲

*參考資料:

陳淑容,雷石榆《台南行散記》分析:後二二八的風景與心境
藍博洲,消失在歷史迷霧中的作家身影
蔡瑞月口述歷史,台灣舞蹈的先知

*老房子特色:

每次到蔡瑞月舞蹈社看演出,無論是面朝房子內看舞者的表演,或是大家坐在室內往外看舞者在綠色的草坪上演出,舞者的每一次跨越、跳躍都十分有力量。

一層樓的日式老房子並不是很高,舞台的中央有幾根柱子,那是日式房舍不得不有的結構,舞蹈社的大門反而在不顯眼的後方,原來大家進入舞蹈社參觀,都是從後方的大草坪進入,草坪上有幾棵大樹,伴隨著黑瓦,一個不算大的公共藝術品,呈現極簡單的風格。

屋內的陳列品不多,甚至上網查詢,會有更多的資料,牆邊露出當年失火的痕跡。並非標準的舞蹈教室,1953年起,蔡瑞月老師從火燒島歸來,就在此教學,學生成長後成為老師,也在此開班授課,舞者日日夜夜的在此跳躍飛奔練習,這裡是台灣現代舞的啟蒙地。

*主題:

蔡瑞月的人生旅程,細數蔡瑞月幾趟旅行中的心情變化

1946年2月,天氣寒冷,蔡瑞月與二哥在日本,終於等到回台灣基隆的「大久丸」船,這艘大船滿載了兩千多人,大部分是留日的留學生。戰後,這些年輕人懷抱著理想,想要回到台灣為祖國服務,貢獻所學。蔡瑞月在船上編了兩段現代舞「印度之歌」、「咱愛咱台灣」,航向南方的天氣漸漸暖和起來,大家在甲板面對四方無垠的太平洋,練習這兩隻舞碼,不知道在台灣迎接他們的竟是坎坷的牢籠路。

在此之前,蔡瑞月也多次坐船旅行,中學畢業到日本習舞,兩次跟隨老師到南洋勞軍;因與被驅逐出境的雷石榆一張明信片而被流放到綠島;不只如此,去歐洲表演,移民到澳洲,或是兩岸開放探親後,去河北探視四十年不見的愛人,這些旅行在蔡瑞月的心中,有著多次情感的震動。地球不曾停止轉動,無論是不是自願或被迫,她習舞、編舞、教舞也不曾停歇,蔡瑞月人生的轉折,在一場場的旅行中度過。

*獨自看表演,獨自坐船去日本習舞

蔡瑞月的父親白手起家,辛苦經營著餐廳、旅館,蔡瑞月從小就非常活潑好動,很喜歡在屋頂上跑來跑去,從窗戶跳進跳出玩耍,就是這樣的運動細胞,在學校就喜歡上體育、體操、舞蹈課。

唸中學期間,偶爾有日本的舞蹈團體來台灣表演,蔡瑞月非常的興奮,看表演的時候總希望表演不要結束,那時候演出的內容是日本傳統的歌舞伎,還有商業性質的歌舞綜藝團,父親經常買了一些人情票沒有時間去看,蔡瑞月鼓起勇氣經常一個人去看表演。

石井漠舞團曾在台南最大的戲院「宮古座」演出,或許就是那次演出的啟蒙。1937年,蔡瑞月從台南第二女高畢業,報名了石井漠的舞蹈學校,並且經過一番的遊說,父親才同意他去日本唸書。

六月,二哥陪著蔡瑞月到基隆坐船,雖然去年已經跟同學的媽媽一起到日本去遊學,已經有經驗,但這次是一個人坐船,出海的心情非常緊張,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獨自坐船到日本,船長以為是逃家的小孩,還特別找去問話,第二天,船長又找去問話,原來石井漠老師發了電報要船長好好照顧,這兩次的問話,一路上受到船上人的注目。

航程中,蔡瑞月想著父母兄長的告誡,到東京念書要很努力才能趕得上日本人,而且要非常小心融入團體,少說話多做事。雖然才剛離家幾天,她想著父親,喜歡唱南管又經常練習月琴、胡琴、笛子等,母親聲音宏亮,在教會唱詩歌。夜深人靜時大船搖來搖去,她想到這些眼眶都濕了,眼淚忍不住滴了出來,此時船上只有機械的聲響,那節奏孤獨的讓人特別思鄉。

但她想到未來,石井漠老師到底會不會是一個嚴格的人?從小到大學習音樂、戲劇表演,樣樣難不倒蔡瑞月,回憶著背著學校老師偷偷跑去戲院看表演,廟會有歌仔戲、盲人背著琴唱著歌謠,有時候也會出現西洋歌曲,哥哥也會教唱日本歌曲,這幾個月教小朋友跳舞的趣事,想到這些過往,忍不住笑了出來,這一哭一笑之間,蔡瑞月看到船上許多人暈船吐的希哩嘩啦,不忍心的想要幫忙,卻又幫不上忙。

經過好幾天的航程,終於看到神戶港,比基隆港大上好多,除了載客的輪船外,還有好多貨船停靠,岸邊好多很大的歐式建築,比台南繁華很多,而且街道更為整齊,雖然很多人來來往往,但非常有秩序。

下船後神戶港的人潮很多,經過一番波折才找到接船的人,從神戶坐火車到東京,石井漠老師的太太石井八重子夫人帶領許多同學來車站接蔡瑞月,夢想多時的習舞生活就要展開,她高興得幾乎就要舞動起來。

*兩次跟隨老師到南洋勞軍

蔡瑞月到日本學舞蹈,正值戰爭期間,因為當年政治情勢而產生的反歐美情緒,使得芭蕾環境低落,剛好德國現代舞發展迅速。石井漠以日本生活哲理與美學,發展了獨特風格的「舞踊詩」,融合律動原理,剛好在這時機大放異彩。

蔡瑞月跟隨石井漠老師去海外勞軍,到越南的河內,除了舞團中年輕的舞者外,還有聲樂家、小提琴家,勞軍時除了表演舞蹈,還有聲樂家唱歌與西洋古典樂曲。舞團旅途先到了中國廣州,當時日本的物資缺乏,所以買了不少漂亮的布。到達河內之後,感受到了法國殖民地的浪漫,當地女子非常開放,穿著比基尼的泳衣,蔡瑞月也買了兩件流行的泳衣,一個珍貴的柳木箱子。

回日本後,石井漠老師眼疾很嚴重,教舞的老師異動頻繁,因緣際會之下,蔡瑞月離開石井漠舞團,專心跟石井漠的嫡傳弟子(日本傳統,老師會將自己的姓傳給傑出的弟子)石井綠學習。石井綠老師的創作力旺盛,但編舞時沒有指定動作,只給舞者一個動機讓大家體會。她認為創作不是要做甚麼,而是要產生甚麼?要發生甚麼?創作沒有固定的法則。

第二次去南洋勞軍,蔡瑞月就跟隨著石井綠老師,這次船靠高雄港,有這個機會請家人到高雄跟老師一起吃飯,揮別家人時,看到父親白髮蒼蒼,眼神中透漏著不安,可能擔心戰爭受到波及,此時蔡瑞月才體悟到人生無常,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父親。

行經中國雲南,看到高頸族頸子上的層層環鏈,後來到了新加坡、馬來西亞、緬甸。在緬甸時因為路況不好,翻車摔出車外,蔡瑞月的傷勢最輕微,大家被送到仰光的醫院,看到血淋淋的傷兵與一桶子的斷手殘肢,又聽到醫院外的爆炸聲不斷,才感受到身處戰火之中。

這一趟勞軍行程本來還要到柬埔寨,但是因為戰況吃緊而臨時取消返日。回到日本後繼續在國內巡迴演出,每趟演出就是兩、三個月的旅行,包含南洋的演出,總共一千多場次表演,雖然非常辛苦勞累,可是表演時舞迷準備的食物還不錯,比平常的食物要豐盛。

這一千多場次的勞軍表演,蔡瑞月看到了各國、各民族的人,戰爭中無論是哪一方,有著多樣的個性,年輕的她有幸在勞軍中體驗到不同地區的文化,還有文化的多樣性,在未來編舞創作有著很大的影響,剛毅堅忍,在逆境中求生的意志力,或許就是那時候深值心中的。

*戰後返回台灣的祖國夢

1946年2月,終於等到東京回基隆的「大久丸」,戰爭結束,日本這艘大船滿載了兩千多人,大部分是留日的留學生。戰後,這些年輕人懷抱著理想,想要回到台灣為祖國服務,貢獻所學。蔡瑞月在船上編了兩段現代舞「印度之歌」、「咱愛咱台灣」,航向南方的天氣漸漸暖和起來,大家在甲板面對四方無垠的太平洋,練習這兩隻舞碼,不知道在台灣迎接他們的竟是坎坷的牢籠路。

也因為那場的表演,船上的人看的非常驚訝,居然有這樣的舞蹈,並非在日本所熟知的和歌、能劇等傳統舞蹈,也非台灣經常看到的南管、北管、歌仔戲。回台灣後蔡瑞月的邀約不斷,開設舞蹈教室,不斷的表演、編舞、教學生中度過。

1946年12月,認識了詩人雷石榆,兩人陷入熱戀,蔡瑞月說服家人,讓家人接納外省籍的女婿。後來可是沒想到二二八事件之後,島內政治情勢丕變,雷石榆父親在印尼過世,兩人規劃一起到香港,然後轉往印尼,好不容易辦好了出入境證件,就在買好了船票的那一天,雷石榆非常高興的回家,到了家門口,兩位的陌生人對他說:傅斯年校長找你有事,就這樣人就沒有回家了。

雷石榆後來被驅逐出境到香港,蔡瑞月帶著幼兒,想去找雷石榆,因為為政治犯的家人,無法取得出境許可。後來寫了一封給雷石榆的家書,與他談及家中近況,卻因書信被攔截,因而無辜入獄,甚至成為第一批送至綠島服刑的政治受難者。

蔡瑞月從日本搭船回台灣,本以為回歸祖國後的台灣可以讓她發揮所長,跳著現代舞把台灣舞蹈帶入國際,但沒想到她在此認識了熱戀的愛人,懷孕生子後竟然分隔兩地,而她居然要搭上一艘往火燒島的船,這趟旅程,跟她當初搭上回台灣的「大久丸」心情有天壤之別,當時船上所有人都充滿了希望,而這艘開往綠島的船,在等待時悶熱的天氣,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?而何時又在能跟愛人重逢,跟幼子見面呢?

*外省老公的台南掃墓,悲涼的四十年渡海重逢

1948年11月,蔡瑞月與雷石榆從台北回台南,乘坐十個小時的縱貫線火車,到了蔡瑞月母親的墓園,雷石榆第一次感受到蔡瑞月對母親的思念,回想自己家人的墓園,因為連年的戰爭,根本不知道位在何方?

或是詩人比較多愁善感,戰爭時期的炸彈痕跡,或者二二八之後的台灣社會現象,許多文人朋友入獄,白色恐怖的深刻印象,都是雷石榆書寫的題材。當時他被台大解聘,沒有固定工作,也只能多寫文章賺取稿費,這次的掃墓旅行,雷石榆的《散記》,被刊載在1949年初出版的《台旅月刊》的創刊號。

他特別寫下了當時墓園石柱上兩隻大鷹,因為人接近而飛起,翱翔在空中交出一種悲涼的聲調。而這個「悲涼」感,我想雷石榆與蔡瑞月兩人都沒有想到,之後的分離,居然悲涼了四十幾年,甚至是到離開這世界才解脫。

雷石榆被驅逐出境後先被送至廣州再輾轉至香港等待妻兒團聚,無奈蔡瑞月身陷牢獄,國共內戰後兩岸分隔,雷石榆寓居廣東,後來到河北大學任教。時光一下子過了四十幾年,兩岸開放探親後,1990年兩人在河北保定重逢。

蓬萊恩愛兩春秋,先後無辜作楚囚;隔別天涯四十載,寒風侵染一霜頭。
海峽萬重險浪隔,如磐風雨喜見收;生離三代杜鵑血,相聚今朝一泯愁。

──雷石榆〈突聞來聚喜訊有感〉,作於1990年與蔡瑞月重逢前

這趟到中國河北的旅行,與當年雷石榆與蔡瑞月到台南的掃墓之旅,心情大不相同。一個剛新婚生子的蔡瑞月,帶著雷石榆去祭祖。但四十年後帶著兒子與孫子去河北找夫婿,兩人都已白髮蒼蒼,這樣的人生際遇,當年的情愛是否能夠繼續?已經重組家庭的雷石榆與蔡瑞月已經無法回到年輕時熱戀的那一年。

*蕭渥廷姊妹與雷大鵬的舞蹈傳承

雷大鵬的成長過程,就是在母親蔡瑞月的舞蹈教室。雷石榆曾經描述他看到蔡瑞月教學生踢腿的動作時,一個小嬰孩就在地板上爬來爬去,這個景象讓他十分驚奇,雷大鵬就在這樣的環境下耳濡目染的長大。

雷大鵬念初中的時候,有次舞蹈社要到東部表演,他吵著要跟著去,但蔡瑞月說若要一起去,一定要在舞台上表演才能去,不然就是浪費資源,那一次,算是雷大鵬的第一次上台表演。當時女舞者眾,很少有男舞者,雷大鵬個性內向,到澳洲留學學習現代舞,後來才回台教學。

蕭渥廷跟著蔡瑞月老師學習的是芭蕾舞,他當時並不喜歡現代舞,但是蔡瑞月老師鼓勵他應該多接觸不同的舞蹈,而現代舞可以開啟不同的視野與能量。或許是又學習了現代舞,也或許緣份到了,雷大鵬與蕭渥廷兩人很自然的戀愛結婚,也可以說是現代舞與芭蕾舞的合作。

「我婆婆非常溫和,很少用嚴厲字眼批評誰,即使它在被囚禁釋放後到日本,見了昔日恩師石井綠,拿編的舞碼作品給她看後,石井綠心疼指責她說:『經歷了那麼痛苦的折磨,竟還編這樣平靜的東西』!」,蕭渥廷老師回憶著。

在日本跟隨石井漠、石井綠兄妹的教導下,蔡瑞月回到台灣為台灣現代舞開創了先河,歷經了戰爭中的勞軍表演所見所聞,並在台灣歷經的白色恐怖,到處受到打壓,或許就是這樣的磨難,才能編出這樣震撼人心的舞碼。

如今,蔡瑞月舞蹈社每年都舉辦國際現代舞節,在這棟老房子內表演,日本房子的中央有幾根柱子都必須貼上軟墊,避免舞者表演不小心撞到,也因為這幾根柱子,所有的表演團體都會自動的在編舞中做些創意編舞,或作為一個迴旋的空間,或作為一個出入口,多年來反而成為特色,也代表著蔡瑞月遇到困難,能夠忍耐永不放棄的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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